智之道 — 香港21世紀電影

我第一次看到李心潔是在「愛你愛我」裡，當時她剛剛獲頒2001柏林影展的最佳新人獎。一年後，我在張艾嘉的辦公室見到她本人，她的誠懇與單純給了我很深刻的印象。

《戰•鼓》電影中的女主角需要一位簡單與直接的演員，但也要充滿複雜的感情，心潔正是如此。影片中的「紅豆」是一個真實的角色，是「優人神鼓」中一位年輕的成員，她在山下時是個時尚的城市女孩，在山上時則是嚴肅與認真的鼓手。她是吸引主角Sid加入鼓團的原因之一。由一位具備相似特質的演員來詮釋這個角色，我覺得非常重要。

心潔在 ”The Drummer” 中的兩種打扮

就像其它演員一樣，心潔也是被電影中打鼓的原素所吸引，從第一刻開始，她就要打鼓。她想學，而且想要學好。所以在正式開拍的前兩個月，我們找了一位「優人神鼓」的前任團員，在香港為心潔安排密集的訓練。心潔真是個用功的好演員，本來她在中國拍了好幾個月的電影，這次回香港算是渡假，到最後她卻是更辛苦的工作。

後來她又回中國拍片，還帶著我們為她買的小鼓，外加一片我拍攝她與老師學鼓的光碟，這樣她就可以自己練習。顯然她非常的用功，以致於每晚都夢到打鼓。

一開始的擊鼓訓練

心潔與飾演Sid的房祖名是老朋友，台灣流行音樂教父李宗盛是他們兩人音樂上的恩師。事實上，祖名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李宗盛的錄音室實習，他每天幫錄音的歌手準備點心，包括李心潔。

從第一天開始，心潔與祖名的友誼與化學作用就很明顯，由於我們排戲的時間很短， 所以這是件好事。事實上，為了成為更好的演員與鼓手，他們彼此挑戰，還為其它演員與工作人員提供不間斷的娛樂。譬如說，心潔在每天排演與開拍之前，都會做伸展體操，祖名則會在一旁以其創意的方式模仿。

心潔伸展長腿，祖名伸展… 手臂

…祖名引心潔大笑

當全套排演開始時，心潔必須學會難度更高的鼓技，同時也要接受功夫訓練，一如真正的鼓手。她沉浸在「優人神鼓」的成員之中，跟他們學習，跟他們生活。他們也即刻接納她，所有在如此短暫時間中可學之事，他們都儘量的教她。

功夫訓練

與鼓手打成一片

從頭到尾，心潔對打鼓都非常的投入與專心。吃飯時她用筷子打鼓，搭車往返拍片現場時她把椅背當鼓打。到了晚上，整個旅館都可以聽到從她房間傳出的鼓聲，還好除了我們佔用的兩層樓之外，旅館裡其它的客人不太多。

請到以下的網址看心潔的訓練
http://www.kenbiroli.com/drummer/SinjeDrumVlog.mp4
或者到Youtube觀賞
http://www.youtube.com/watch?v=x-8Uu9Aoy4M

山對「優人神鼓」的鼓者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在這部電影中也是，因為那是劇中主角Sid身心受到鍛鍊洗滌的地方。

《戰•鼓》中一個極大的挑戰，就是要創造一個山頂上神祕的世界，是電影裡鼓者居住和訓練的地方。在真實生活中，「優人神鼓」在台北近郊老泉山上有一片天地，我們不能在那裡拍攝，因為不想造成任何破壞。

「優人神鼓」自己建造的舞台、靜心區和小木屋都有極特殊的簡樸感。許多年前當他們搬上山時, 由於建設經費不足，有一大段的山路車子無法到達，因此他們必須自己扛木材走到山上。一步一腳印他們終於做到了。這就是典型的優人們。有些想來學鼓的年輕人，抱怨他們不是來蓋房子的，那些人終究離去而沒有再回來。其餘留下來的，最後都超過十年或者更久。

「優人神鼓」原本的場地

「優人神鼓」的建築物有著許多迷人的細節，大部份兼顧了實用的目的。在他們的練習屋的周圍，環繞著乾淨的塑膠布，以防止滲雨。經年累月，青苔遍佈布上，卻也異常好看。彎刀砍下木頭，做成一些木椅，還有日常工具。經年累月曝露在大自然中的痕跡刻蝕在木頭的結構中，也刻畫在他們的臉上。

我每次造訪必用相機和錄影機記錄下來一切。我把這些影像給我們的美術指導Alex (莫少宗) 看，他很快消化了這些資料。為了忠於優劇場，我要求電影中的場景看起來像是「優人神鼓」自己建造的。

在尋找多時後，我們台灣的製作經理終於找到完全符合我所要求的拍攝地點: 綠草如茵、 樹木繁茂、及莊嚴的氛圍。唯一有問題的就是進入那裡的通道，路面陡峭、崎嶇不平、特別是下雨時更慘。汽車無法通行打滑的道路，我們必須倒混凝土在斜坡上。由於吃緊的預算，我們只能鋪部份的道路。但那段路的確是關鍵的一段，使得演員、工作人員、和設備得以上山，特別是在下雨天。

一旦主要地點決定了，Alex便開始將山上的場景畫出草圖。他瞭解我想要的感覺，以及這個大自然場景的重要性。他認同需要為「優人神鼓」打造有真實感的場景，同時也符合電影的實用，於是搭出一個主建亭、廚房、餐飲區、臥室和浴室。還有一個烤肉坑及一個面對著市區的平台。台灣的製作經理找到折價的二手木材， 那正是我想要的材質，之後美術部門去到海邊蒐集美麗經年的浮木。Alex甚至將一隻巨大的蜘蛛移居到主建亭的一角落，然後接下來它就在那兒住了三個月。

導演（中）和鼓手們在「用餐區」聊天；「廚房」，「浴室」

當主場景的建構在五月和六月如火如荼進行，也是台東梅雨季的開始。我們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來克服天氣、完成搭景。六月開始時，我們的確很擔心， 雨仿佛毫無休歇的跡象。然而當開始拍攝主場景戲的前一天，天空竟然神奇的放晴。

勘景及搭景實況vlog，請點這裡
http://www.kenbiroli.com/drummer/ProdDesignVlog.mp4

當「優人神鼓」的鼓者到達拍攝地時，我急於知道他們的反應。他們非常驚訝這裡和他們的地方極為相似，除了場地更大設備更齊之外。由於表演舞台正在整修，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在山上排練了。當他們踏入電影場景時他們頓時感到在自己山上的詳靜，那是再真實不過了。其他演員和工作人員看到鼓者對場景空間的歸屬感，也覺得驚奇。優人們開始拿著掃把清掃這個地方，如同這是自己的地產般。每個鼓者選擇場景中的一個角落，那個角落就仿佛成為他私人所有。當拍攝中途休息時，我們都知道要到那裡去找他們。

房祖名第一天跟「優人神鼓」的團員練鼓；房祖名和張耀揚在表演台上

這是我第一次在電影中有這麼精心製作的搭景。通常我喜歡在實景中拍攝以求真實感。但我的製作經理很早就告訴我，我一定會愛上搭景。因為搭景可以為所欲為，且所創造出的神奇是專屬於這部電影的。我必須說，我心悅誠服。

之後我還會談到更多有關《戰•鼓》中主要的演員，像李心潔、張耀揚、何超儀、和男主角房祖名。

《戰•鼓》的主要關鍵是讓「優人神鼓」的優人們在電影中扮演自己或是與自己相仿的虛構角色，因為沒人能扮演他們。第二個大挑戰則是要找到適合的演員來詮釋我劇本中的人物並將他們淋漓地發揮出來。

我唸的是劇場，也曾在劇場中工作，對那些戲劇中在道德與情感間矛盾的人物深深著迷，像是出現在Arthur Miller, Sam Shepard, Tennessee Williams 和 David Mamet作品中的人物。但對那些作品著迷是一回事，要把自己的生活中的經驗帶進作品裡，並創造出有吸引力的人物，又是另一回事。

在我身邊總少不了充滿活力和強烈在道德與情感中矛盾的人。他們的行為令人側目。這就是「禪打」中「關爺」這個角色，他是黑道大哥、也是男主角的父親，對我而言，他是最完整的動物：充滿本能、暴力、自我主義、自我厭惡、與愛，從不覺得羞恥。這樣一個無情的黑道大哥如何對待自己的兒子?

如此個性複雜的角色需要一個好演員來詮釋，我心目中的第一人選就是梁家輝，他獲獎無數 (香港電影金像獎五次最佳男主角得主)。我一開始便屬意由他出演「關爺」。

一個好演員，在他顛峰時期要找他演父親的角色已經夠難了，更巧的是他才在杜琪峰的電影「黑社會」中演出一個完全失控的黑道大哥。儘管有這兩個對我們不利的因素，我們還是去找了他。

梁家輝立刻就回覆了。他對這部有關打鼓的電影很感興趣。「優人神鼓」的擊鼓演出早已創造出屬於他們自己的風格、也是多年來創新的成果，梁家輝也早有所聞。他在接觸「優人神鼓」的相關報導後，對他們更是佩服。之後我們便約了時間見面。

那是二月的某一天，梁家輝比我們早到，我和我的太太Rosa，也是製片人，非常驚訝。竟然是他在等我們，我們想“這是一個好兆頭”。

不過，梁家輝並不想又扮演黑道老大。他覺得他還沒有從「黑社會」的角色中走出來，可以又創造另一個黑道大哥 (當然他過度謙虛了)。反而，他想演的是鼓者的角色。他告訴我們，他考慮演出，就是因為扮演禪打的鼓者對他深具吸引力，我也明白告訴他，「優人神鼓」的鼓者將在電影中親自演出，因為他們是那麼的獨特。在山中多年的歷練造就他們今日的性格。如果我有梁家輝來演出鼓者的角色，沒錯，他將為我的電影加分，但我仍然無法找到像他如此有魅力的演員來扮演「關爺」。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梁家輝參與了一個舞台劇演出，必需密集的排練，而且要到北美和中國演出，即使他同意，也要好幾個月之後才有空。沮喪之餘，Rosa決定搬出三年前說服張艾嘉演出「海南雞飯」的那一招，“你不能不答應”。梁家輝小愣了一下，然後說他會考慮。

在香港電影界，“由誰買單”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如果這個男明星或女明星不想演你的電影，就會堅持付飲料錢。換句話說，如果他們願意演出，就會讓製片或導演買單。因此，梁家輝和Rosa兩人都搶著買單。幸運的是，梁家輝把皮夾忘在車裡了，所以當然由我們買單。我們不禁想，“這又是另一個好兆頭”。

沒有得到大明星的承諾，我們還是繼續前製作業，因為不能讓整個團隊空等 (包括製片，美術指導，造型設計等) ，最重要的是，我們最晚必須在七月中以前拍完「優人神鼓」的部份，否則接下來的八個月他們都已滿檔。同時，我們也開始考慮是不是要找其他演員來演出「關爺」。不過，對大部份的香港知名演員來說，檔期永遠是一大問題。最後我們還是花了三個月才敲定了80%的主要演員。

在那時候梁家輝已經結束舞台劇的演出，正準備要接演一部中國的電影。在清楚確定他是我心目中不二人選後，我又打了電話給他。自此之後每件事都異常順利。他表示如果我們能等到他拍完中國的電影之後，他就可以接我們的電影。我知道梁家輝最初想學習打鼓並演出鼓者，因此特別設計了一場戲，讓他有機會參與打鼓。結果這場戲也成為電影中極富強烈情感的一場戲。

梁家輝在去中國之前開始他的打鼓訓練，並與房祖名一起排演。「優人神鼓」的藝術總監劉若瑀特地來香港訓練他們。梁家輝早一個半小時到，看著房祖名在排練， 梁無法抗拒的加入學習。一個資深演員卻仍有這樣的熱誠，確實令人感動。

我為梁家輝和房祖名設計了一些排演課程，來建立他們複雜的父子關係。我很高興經由這個過程，他們從自身、彼此和角色中，發掘了不同的東西。

當梁家輝穿上「關爺」的服裝，無庸置疑他就是「關爺」。他也為這個角色選了個新髮型，讓我欣慰的是，這樣的大明星為了創造他的角色，自發的在配件和服飾上下功夫，他甚至自己帶來了已經不容易在服裝店找到的鞋子和衣服。我們很慶幸等他演出，因為沒有人會比他扮演得更好。

後續的部落格中，我還將討論另外兩位主角 — 房祖名和李心潔，以及他們學鼓的經驗。也會談到前製作業中的其他環節，像是地點的尋找和場景的搭設等。